再次相见已经是65天后的清明节了，而再见时也只是两只静静的盒子。盒子被蓝色的布包裹着，被哥哥和弟弟怀抱着，你们悄无声息。

我站在山岗上等着你们走来，就像从前在景德镇、在北京、在猫村……

前面的几天一直在想你们的归宿到底应该是在哪里，到底是怎样的告别才能配上你们高贵而有趣的灵魂。

身处乡下，能讨论这件事情的人不多。所以我去北京，去找毛毛、杨老师、苏总、海利、海龙……

贝贝说，你终于要去北京了，你需要力量来面对新的生活。

拖着还未痊愈的伤情，我去了昆仑巢，去了我们曾经睡觉的酒店，曾经喝酒的餐厅，还去了毛毛家，去了同学的公司，去了韩馆长的大杂院。杨老师和海龙拉着我溜达，我坐在后排，被保护着。

再次回到阜平，我硬着头皮联系了远在山东的祥哥：“祥哥，小又的弟弟一人来处理后事，需要协助。”

好的，祥哥很快就回复我，清明期间来阜平送两位兄弟。

祥哥，山东人，因小又在猫村与我和大河相识。可能友情也是会传染的吧，虽然只有两天的交情，但一见如故交。祥哥自带哥哥气质，让人踏实。

4月2日的清晨，大家从不同的地方向阜平出发。内蒙古巴彦淖尔，900公里。湖南耒阳，1500公里。山东淄博，500公里。

最先汇合的是祥哥马哥连哥，时隔多日，我们再一次漫步猫村。村内，花开的气息飘荡着淡淡的忧伤。很久很久没有来村里了，猫猫们对我都有些生疏，只有二狗子热情依旧，它一定很想念我们。

晚上住在樱桃园，这里是我做艺术乡建开始的地方，也是大河第一次来阜平的落脚点。现在的樱桃园已经是一处别具风情的民宿庄园，我们住在这里，也是一种对过去和现在的慰籍。

傍晚，小又的弟弟，大河的妈妈、哥哥、姐姐依次抵达。我在民宿准备了晚餐，哥哥带来了巴彦淖尔的酒。饭桌上，大家怀念以往，絮叨过去，这更像是一次家庭聚会，虽然彼此还只是第一次见面。

大河的妈妈，年近八旬的老人家了，眉慈目善，高大而又白净，如春风雨露。

老人家燃起一支烟，说起那天警察如何找到家里，如何确定意外发生……一切都泰然自若，甚至还有一些调侃，没有一丝的抱怨。多么豁达的人啊，让我心中之石稳稳地放下。

老人家说：“你也是我儿子啊。”那一刻，我泪如雨下，长期的压抑像决堤的河水……只有这样伟大的妈妈才能孕育出那么特别的白大河。

老人家的豁达给我们定下了安葬大河小又的基调——悲伤但不哀怨，怀念过去但同样期许未来。

次日，清晨六点，阴雨绵绵。简单的早餐后我们便出发了。家属代表们去殡仪馆接大河小又的骨灰，其他人前往山野，在神灵的指引下为他们寻找最后的归宿。

太行、五台，两山交接相连。以猫村背后的莲花山为界，一半是密林沟壑，一半是草甸高原。一半是佛家圣地，一半是道教仙山。这几年我们在两山之间善生命、做艺术、兴乡建，在阜平画画、养猫、唱歌、写作，这是我们最熟悉的天地，也是我们付出心力最多的乡野。

是啊，只有这高远而厚重的山才能配得上你们的生命，才能配的上你们高贵而有趣的灵魂。

雨渐停，有鸟飞过，雾气笼罩着整个世界。我们来到巨石前，小河边，这里大片大片的白桦树延绵不绝，像大河的诗也像小又的音弦。这就是最好的风水，是大河小又最好的终点。

站在高高的山岗之上，把你们最爱的看的书，最想喝的酒，最喜欢的茶、香烟、槟榔、帽子、糕点带上，供你们分享给山野的精灵伙伴。

站在这高高的山岗之上，骨灰迎风飘落，像带种子的蒲公英，像五台山的清凉世界，更像太行山的梦……他们真的走了，去孕育新的生命，去极乐世界。

大河小又，我最亲密的兄弟，一路生花，安息。

——2024年 清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