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爷的村
2021.03.312018年年后,我回南京不久母亲就打来了电话,说姥爷没了,问我回来不。我说回,再远也要回,回去送姥爷。

姥爷的村在阜平县的深山里,叫北湾,姥爷一辈子就在这里,九十五年。
先说姥爷。姥爷会种地,爱干活,放羊出身所以嗓门大,身上时常挎着一条绳,走路有点瘸,晃晃悠悠,手里总是拽着一根拐棍。

小时候逢年过节我都会去北湾村,说是去看姥爷,其实就是玩儿。姥爷的村很小,几十个院子散落在山边上,歪歪斜斜但也规矩,院子都不大,却住满了人。
在北方,院落文化浓厚,大山里土地稀缺所以通常都是大杂院,几代人共用,院里的人少说也有十几口。
傍晚的村庄最热闹,尤其是夏天。村民们各自烧饭,吃的时候大家就聚拢在墙头或街口里。姥爷家的院子位置比较高,院中间有一块石头,石头两侧是两棵树。通常我们就在院子里、树底下、石头上吃饭,也没有固定的桌子,孩子们扛着碗乱窜,各家都吃,甚是快乐。
村里的人大多是亲戚关系,彼此熟悉,所以孩子们常常一起玩耍。上山捉蝎,菜园摘瓜,爬树掏鸟,跳河摸鱼,有时候也干点农活,在北湾的日子天真烂漫、毫无拘束。

是的,美好的八零年代,农耕发达,村庄繁荣,百姓安居乐农,充实而幸福。
到了九零年代,大约是1994年,随着后山的一阵闷响,北湾村挖出了富矿。从此石头开始值钱,老实巴交的村民们开始做起了发财梦,挖掘机裹挟着财富和人情世故,打破了村庄数百年的宁静,在经历了疯狂采掘之后北湾就不再是原来的北湾了。
正是少年时,我在县城上学,与北湾和姥爷也渐行渐远。
2000年之后城市发展碾压农村,一切资源向城市转移。北湾村不可幸免,空心、荒芜、流失、破败,各种问题接踵而至。发财梦夹杂着浮躁和贪婪给中国农村一记闷棍,农村加速坠落,数千年的农耕文明危危可及。
这期间我去了南方,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我与北湾村还有姥爷开始变的生疏,一年一面,身不由己。

2012年年底,总书记到访北湾所在的县,吹响了脱贫攻坚的号角。此后国家战略开始调整,资源向农村倾斜,振兴农村的大时代来临,党和政府高瞻远瞩,阜平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脱贫致富之路。
不例外,北湾村也站在了农村复兴的十字路口,可是姥爷老了,后来身体不好的时候常常念叨村子,念叨他种过无数遍的地,摸过无数遍的树,住过的每个院子,还有一起老去的家人亲戚。
清明节前后是太行山最美的时节,夜晚给姥爷守灵,白天在村庄里兜兜转转。是的,大概有二十多年没有亲近过姥爷的村了,悠悠乡愁恍如隔世,鼻子一阵酸楚,心想,也许这样的老村子很快就会被搬迁或者拆除,剩下的就只能是怀念,怀念鎏檐飞肩、青瓦白墙、格窗木门,怀念院子,怀念石头,怀念树木,怀念村庄的人。

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,千年树文明。我们太快了,快的都来不及想……最近的三十年,农耕文明加速消亡,年轻人放弃农田去城里务工,人没了。紧接着是房子没了,没有了人的房子会加速荒废。再后来就是土地没了,土地是最公平的,没人打理的土地很快杂草丛生。最后就是人心,农民没有了土地会变的迷茫、不踏实。
日本也曾经面临和我们同样的农村问题,日本农村改造的终极目标,是营造一个缓慢舒适的宜居社区,这也是我们中国新农村建设中最缺少的东西,正如东京大学教授西村幸夫在《再造魅力故乡》中文版序中说:“在进行急剧社会变革的今日中国,理解这些如同绘画一般缓慢的乡村营造,是一件困难的事情”。
最后一次看姥爷是2018年的正月初六,在北湾村,老人昏昏欲睡,吃喝不想。姥爷真的老了,同姥爷一起老去的还有他的村。
姥爷走了,本该下雨的时节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,银装素裹,纯净安详。
姥爷喜欢他的村,墓地就选在村对面的地台上,前面是小河,后面有大树,祥和而宁静,和姥姥葬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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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桃花源,每个村庄也都是一些人的桃花源。怀念姥爷,怀念北湾村。
